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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鑫生:曾经大红大紫的风云浙商,为何会凄凉收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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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984年,步鑫生登上神坛。而这一年,也是他从巅峰滑落的开始。这一年,西装市场红火起来,全国许多企业都开始了西装生产。县里一位主管局长要求海盐衬衫厂也要上马一条三万套规模的西装生产线。

步鑫生推辞再三,但最后考虑到局长会“抹不开面子”,于是点头答应。结果对方要求规模从三万套改为六万套。待到“六万套”的报告送到省里,主管全省工厂的厅长看后表示:步鑫生是全国模范,要做就做最大的。

步鑫生问:什么是最大的?领导答:30万套。

没有任何市场调研或评估,生产线的规模从三万套层层升级为30万套,18万美元的预算也随之变成了80万美元。

不久后,一幢6000平方米的西装大楼破土动工。尽管有国家外汇支援,但对于当时固定资产只有50万的海盐衬衫总厂来说,依旧是个无底洞。步鑫生后来回忆说,大楼开建后,厂子已经是负资产;建好后,负债高达80万美元。

被光环笼罩的步鑫生最初并未察觉到危机。

1985年3月,他还以成功改革家的姿态,购入了上海绿杨领带厂的13万条领带,帮助对方“解决困难”。而此时,他的工厂里也积压着10万多条领带。一年后,因无力付款,海盐衬衫总厂被告上法庭,最后以厂里运货卡车被法院拉走抵债了事。 

更大的危机是,由于国内消费市场出现周期性的萧条,西装市场急剧萎缩。步鑫生的生产线还没建成,全国的西装热已经过去,生产的西装根本卖不出去。他陷入慌乱,甚至宣称,凡武原镇居民,只要出资1000块,就可以进衬衫总厂当工人。而那些西装不得已只能低价销售,一时间,镇上卖菜的小贩也都穿上了西服。

1986年,省二轻厅负责人称“西装热”已过去,要求生产线下马。步鑫生则要再坚持两年,等到“西装热”卷土重来就能重新抢占市场。双方发生激烈争执,当年9月,步鑫生被送往浙江大学“深造学习”,由县二轻工业公司掌门人代理厂长。

这年冬天,步鑫生在浙大写了一首回顾经验教训的打油诗,其中几句是:东风吹来纸老虎,小人趁机放冷箭;从中发难起浪头,伪君乱中捞稻草。

1987年3月,步鑫生又被要求回厂收拾烂摊子。此时,西装线厂房、设备已被卖掉,厂内部分技术人员被放走,企业债务累累。之后,他立下军令状:给我3年时间,我要使海盐衬衫总厂恢复生机,重新起飞。为了“寻找一种卧薪尝胆的感觉”,步鑫生还戒了烟,表示:厂里情况不好转,我就不再吸烟。

次年1月13日,步鑫生与厦门一家公司草签了一份合同,预计税利收入160万元,可抵掉全厂亏损的一半。他松了口气,吸上了军令状后的第一支烟。

未曾想,两天后的清晨,步鑫生从中央电台广播中听到了自己被免职的消息。他再次登上了《人民日报》的头版,只不过,这一次的标题是:《粗暴专横、讳疾忌医。步鑫生被免职。债台高筑的海盐衬衫总厂正招聘经营者》。

07被免职后,步鑫生含泪离开海盐,北上创业。这个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彼时连差旅费都十分困难,只能靠亲友资助。

随后他辗转北京、盘锦、秦皇岛多地管理企业,试图东山再起。他专门选择那些快倒闭的厂子,说,我就是要争气。

在北京,步鑫生把一个童装厂改成了衬衫厂,创出了“金宝路”品牌;在辽宁盘锦,他生产出的“阿波罗”衬衣广受追捧;1993年7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秦皇岛步鑫生制衣公司出现在渤海之滨。

筹建制衣公司的过程极为艰苦,资金紧张,人才匮乏,步鑫生为此四处奔波,饱受炎凉,他还曾三下江南,组织专家对产品进行包装设计和品牌定位。有报道称,建厂初期,步鑫生每天提前20分钟站在工厂门前,微笑迎接上班员工,跟当年在海盐衬衫总厂一样。

2001年9月4日,步鑫生因患肿瘤切除了肾脏、脾脏。他决定退休,而后定居上海,不肯归乡。故乡海盐,有着说不尽的辛酸往事,他不敢去碰。

当年采访报道他的记者周荣新说,步鑫生心里有很深的结,“当年的扩张是政府催促搞的,出问题了,却全部怪罪在他的身上,不给他留一点的后路和尊严。”

晚年接受采访时,步鑫生经常被问到当年“西装上马”一事,他很坚决地表示,西装生产线的错误上马是人为造成的,我步鑫生问心无愧,没有失败。如果一定要说失败,那是某些人头脑发热的失败。

他的语气颇有哀怨:我不愿意搞西装,一会儿叫我小搞搞,一会儿叫我搞全国最大的,最后搞到“资不抵债”。企业改革离不开政府提供的大环境,正是政企不分导致了西装项目的失败。

著名的经济学家厉以宁谈起步鑫生时说,市场化企业的成长,必须建立在产权清晰的前提下否则,即便是一个天才型的企业家仍然难有作为,“步鑫生现象”无非是无数例证中的一个。

无论成败,这个在经济改革大潮中冲锋陷阵的先锋人物,给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留下了极为宝贵的经验财富。

财经作家吴晓波说:“没有步鑫生这一代人的勇气、敢闯,就没有下面的企业家,更不会诞生那么多首富。”“国企承包第一人”马胜利曾宣称:“我是学了步鑫生的事迹才搞起改革的。”青春宝创始人冯根生认为,步鑫生最大的贡献,是“告诉大家这里有地雷,那里有漩涡,绕过去。”

后来交情颇深的鲁冠球,则一直记得步鑫生讲给自己的那句话:“咱们是靠办厂子吃饭的,离了这一点,真的一钱不值。”

2013年底,步鑫生癌症复发。大手术前,他将朋友亲人叫至身边,留下了两封信一封带着典型的步鑫生风格:手术出现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家人和朋友不得对医生有半点不敬!另一封信则是写给海盐县:将自己的字画、书信等物品,全部捐献给海盐县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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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二十余年,家乡海盐是他的痛,也是他放不下的念想。

熬过了大手术的步鑫生,于2014年6月回到海盐定居,并遵照诺言,将收藏的所有珍贵字画、印石、证书、信件和生活用品等捐给当地政府。其中一幅字画,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卖到了30万美金,而步鑫生的晚年生活,并不富裕。

据采访过步鑫生的记者回忆,手术后的步鑫生说话时依旧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声音十分洪亮。而在好友林坚强的印象中,即便到了状况很差的时刻,有老友探望,步鑫生也坚持出院回家接待,并且换上白衬衣、西装,还要系上领带,维持着一贯的整洁、体面。

2015年6月6日7点30分,81岁的步鑫生在家乡嘉兴海盐病逝。这个用一把剪刀剪开中国城市经济体制改革序幕的先锋人物,自此长眠于见证了他传奇起落的故乡。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给自己挑选好湖蓝色衬衣、蓝色领带和西装,怕儿孙打不好领带,步鑫生还亲手提前打好,他要最体面地离开这个让他无限激情又无限忧伤、给他至高荣光又给他极大羞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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